国庆节清晨的时候,最先苏醒的并不是阳光,而是声音。
东海浪涛撞击在礁石之上,渔船汽笛声穿过了晨雾;江南水巷里木桨划过水面发出“欸乃”的声音;黄土高原上第一声鸡鸣从窑洞口传出,沿着梁峁滚落到沟壑里。各种各样的声音彼此之间并无关联,但是都在同一天同一时刻出现:十月一日。
随着时间的推移,声音就变得很密集。广场上的仪仗队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在时间的肋骨上。当雄壮的国歌响起的时候,千万个人一起歌唱,并不是嘶哑的声音,而是从喉咙深处泵出的热流。旗帜升到顶端,风吹动旗帜发出猎猎响亮的声音,在天空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学校操场、村委大院以及遥远的边防哨所等地都有同样的旋律在空中回荡。各种各样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在山川河流之间产生共鸣,这就是一个国家的心跳。
太阳升高,声音换了主题。田野里收割机在啃食着稻浪,发出沉稳的轰鸣,金灿灿的稻粒像下雨一般落进车斗;晒场上,木耙一上一下推开稻粒,那种哗哗声仿佛是农人在为大地梳理头发。石碾轱辘转动,摩擦发出低哑的歌谣;风把稻谷里的碎叶吹走,沙沙一片轻响。这些声音简单粗朴,不讲究旋律,听起来却踏实安心,因为那里面有收成、有汗水、有仓廪的底气。
城市的声音是另一种节奏。地铁站门一打开,人群就涌了进来,脚步声密密匝匝;高铁进站的广播声被风吹散后,在下一个站台又响起来了。工地上的塔吊发出尖锐的声响,钢筋碰撞出清脆的声音,一层层地堆叠到空中去。幼儿园的孩子们齐唱国歌,尽管声音稚嫩但是非常响亮。洒水车穿过街道播放了一首老歌,清水滴落于沥青地面之上发出带着水汽的哗哗声响。这些声音不喊口号,却组成了一个国家在白天劳作的全部骨架。
远方的声音更加朴素。边防线上,巡逻队的靴子踩过碎石,沙沙作响;海面上浪涛拍打在船身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话题;戈壁滩上风车叶片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声音,好像是大地均匀的呼吸。信号塔顶部的红色灯光在傍晚的时候会准时亮起来,并且还会发出很轻的滴答声,就像是给黑夜打着节拍。很少有人知道这些声音的存在,但是它们却从未缺席过,它们是这个国家的底音。
夜色降临,声音并没有沉寂。电视里的晚会声穿过千万扇窗户飘散开来,形成一条流淌的小溪;广场上的人群散去,音箱的余音还在空中盘桓。到了深夜,城市的喧嚣才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吹动树梢的声音以及远处火车驶过的声音。乡村里虫鸣声充满了整个空间,不时地传来几声狗叫声,但是很快又归于寂静。夜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躺下了,像庄稼泊在月光里。
仔细聆听,就会发现十月一日的声音和往常不一样。同样有汽笛声、钟声、嘈杂声,但在这一天里增加了一种共鸣,并不是物理上的共鸣,而是属于记忆中的共鸣。百年前这里的声响十分沉闷,铁链撞击的声音被风吹走了,哭泣声也被风给淹没了。炮火撕碎雷霆,后来呐喊声、冲锋号声、劳动号子声一层又一层地把这片土地从深渊中拽了出来。如今的声音里有底气,那底气是无数先辈用脊梁骨撑起来的。
声音就是时间的一种表现形式。中国人以声音来记录事情:春天的雷声是播种的开始,夏天的蛙鸣是夜晚的注脚,秋天的风声是大地的私语,除夕的鞭炮声是往年的一个句号。十月初一这一天,我们用国歌、收割声、汽笛以及人们的欢呼声为岁月作序。这些声音很平凡但是很丰富,连在一起就是“好好活着”四个字。山河把声音托举起来,声音又把山河刻印在每一个听众的骨子里。
夜将尽时,东方泛白。第一趟列车驶出站台,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均匀而坚定。新的一天里,声音一如既往地响起:有人开门,有人问好,有人升旗。虽然没有经过排练,但是这些声音却是这片土地上最庄重的合奏曲。
十月,大地有声。愿这声音永远清澈,永远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