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版 口述实录

丧事简办,曹家庄坚持了60年(上篇)

济南日报 | 2026年04月03日

  ○口述人:张敬悦,男,生于1956年,1983年至2011年任济南市莱芜区高庄街道曹家庄村党支部书记,现已退休。

○采 访 人:郝磊

  ○采访时间:2025年3月21日

  ○天气:晴

  ○采访地点:济南市莱芜区高庄

  街道曹家庄村委会

  ○策划/统筹:宋晓晖

  编者按 从20世纪60年代起,济南市莱芜区高庄街道曹家庄村开始推行丧事简办。村民去世后,由村“两委”出面组织治丧委员会统一安排开追悼会,村里给每一位去世的村民写一个悼词、赠一个花圈。参丧人员一律戴白花、不穿白大褂、不行跪拜礼。这样的丧事简办,曹家庄村已经坚持了60年。60年坚持移风易俗,潜移默化地形成了淳朴的村风民风,新中国成立以来,曹家庄村没有发生过一起刑事案件,没有一起信访案件,先后获得“全国模范人民调解委员会”“省级文明村”“济南市五星级党支部”等多项荣誉,成为移风易俗工作典范,深入推进了乡风文明和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

  富的大操大办 穷的也大操大办

  移风易俗这方面,我先从1965年以前谈一谈。那个时候,我们村和其他村一样,都是用历史遗留下来的多年传统方式来处理丧事。

  历史遗留下来的方式是怎么办呢?就是披麻戴孝、有吹鼓手、摆灵祭、大摆宴席,最少3天丧期,有的5天,甚至7天。好像是动静越大,越显得对逝者尊重。

  记得7岁的时候,我的奶奶去世了,那个时候就办了3天的丧期。虽然当时我年龄小,很多事情记不清楚,但有一点印象深刻,丧事很繁琐,村里人都夸我父亲很孝顺,丧事办得很隆重。

  现在来看,实际上可以说是一种浪费,没有多少意义。

  那时候,不光是我们村,其他村在丧事上面办得更复杂,有的还请戏班到家唱戏。所以,村民们相互攀比,丧事就越搞越大。有的村民家经济条件好一些还能承受,有些村民家经济跟不上趟的就带来很多困难。

  我们村第一任党支部书记叫张立华,从1963年干到1983年,我是从1983年接替老书记开始担任我们曹家庄村的党支部书记。我们老书记思想很先进,本身也很节俭,他认识到在丧事操办方面老百姓的负担很重。因为攀比心理,富的大操大办,穷的也大操大办,攀比风气太重,给村民家庭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和思想包袱。

  想改几千年的老传统阻力很大

  1965年,国家制定并下发了《关于殡葬改革工作的意见》,老书记就开始琢磨怎么实行丧事简办,减轻村民的负担。

  也正是那一年的秋天,我们村里的村民李庆珍去生产队里干活。那天下着雨,她扛着高粱秸秆往回走,经过农田里一个高坡上,被雷电击中后去世了。那年她才18岁,很年轻。

  在当时来说,她在生产队干活,是在工作中去世的,不少村民就想着把她的丧事办得隆重些。

  这个时候,老书记说,毛主席曾经说过,“今后我们的队伍里,不管死了谁,不管是炊事员,是战士,只要他是做过一些有益的工作的,我们都要给他送葬,开追悼会。这要成为一个制度。这个方法也要介绍到老百姓那里去。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

  老书记觉得李庆珍是在工作中去世的,村里给她开个追悼会,寄托哀思,也是响应了毛主席的号召。

  老书记的想法得到了李庆珍家人的认可,李庆珍父母都觉得开个追悼会这种办法很好。村里为村民致的第一份悼词,也就这样产生了。

  李庆珍的葬礼结束后,老书记就认为这种方式很好。既缩短了葬礼时间,又节约了开支,重要的是将一个人的一生事迹浓缩在悼词中,更能够激励后代,特别适合在全村普及。

  这个想法当时并没有得到大多数村民的认可。因为李庆珍年轻,才18岁,她的父母都还健在,所以不需要披麻戴孝,大家也都理解。

  但是村里年龄大的村民,想法就不一样了。他们认为这种开追悼会形式的葬礼太过简单,不认为是高雅的方式。同时,对于子女来说,这种简单化的办丧事也对不起老人。

  你想想,几千年遗留下来的旧思想、旧办法,一下子就得改变,很多村民是不接受的。尤其年龄大的村民更不接受,他认为原来那种办法天经地义。老人不在了,丧事不那样大办,简简单单的不像样子,让别人笑话。

  所以这个事情当时不好推。为此,老书记顶住压力,挨个户家讲道理、做工作。老书记的态度很明确,“咱庄户人家不能再大操大办丧事了,咱们村从李庆珍这里开始,以后就坚持下去,要按毛主席的指示,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哀思。”

  1966年,“文革”开始了。当时破四旧,公社领导也开始抓这个事情,连火纸和香都不让卖。加上毛主席还有这样的要求,这在当时就没人敢反对了,谁能不听毛主席的?

  所以,从那时候起,村里就坚决实行丧事简办,以开追悼会的形式来处理白公事,工作也就好做了。

  守住简办规矩 不松一丝口子

  我是从1983年开始担任我们曹家庄村的党支部书记,这个时候已经是改革开放了,有些地方好像是为了尊重当地风俗习惯,对于丧事操办就没再有严格的要求。慢慢地,其他村又开始在丧事上大操大办,吹鼓手、大摆宴席等老风俗又回来了。

  这事也确实影响到了我们村。

  当时,村里有一位姓亓的老太太,按照辈分,我得叫她三奶奶。因为她是烈士家属,春节前我去看望她的时候,她就叫着我的名字说,“敬悦啊,我年龄大了,年龄大了就想着百年之后的事。丧事上面别的村都变了,咱们村是不是也要变一变,村里的人不敢和你说,让我和你说说。”

  老年人文化程度不高,她还是觉着丧事大操大办这一套很隆重很好。我就说,“三奶奶,开个追悼会的形式比原先那样要隆重得多。咱们把逝者一生的优点浓缩成悼词,在追悼会上给大家念念,让大家听听这个人的一生长处在哪里、做了哪些好事,也让年轻人学习学习。这样可以激励后辈人,比你说的那些办法强得多。”

  有些外村人来我们村吊丧,就不满意我们村的丧事简办。比如我本家的一个叔不在了,我那个婶子的娘家是沙王庄村的。沙王庄的人来吊丧的时候,我那个婶子的侄子就闹,他抬着菜非要摆灵祭,然后要搞祭拜那一套。

  我们村里就坚持住不让他办,当时报丧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们,“曹家庄村有自己的风俗习惯,这是坚持了几十年的丧事简办,不能因为你改变。”

  我们这样说完后,双方就吵了起来,最后他说,“去世的是俺姑父,我就忍了,要是俺姑去世了,你们村还这样办,绝对不行!”

  后来,他姑去世后,他又来吊丧,就提前和他做工作,“曹家庄村的丧事简办不针对任何人,只要是本村村民都一视同仁。”也算是得到理解吧,反正没有再闹。

  所以说,一项制度,你想坚持下去,就绝对不能开这个口,因为攀比的人太多了,一旦开一个口,以后就扎不住了。

  那些年,因为丧事简办,不少人对我们村指手画脚,也有不少风言风语,“曹家庄村,死个人还不如死个猪有分量呢。”那个意思就是说我们村丧事办得太简单了。

  父亲的葬礼,我更得带好头再简流程

  我父亲去世前,村里不少上年纪的村民就想看我是不是还会坚持丧事简办。

  我当时说,父亲的丧事上,我更要带好这个头。

  实际上,也有点小矛盾。我的姐姐嫁到外村了,当时父亲办丧事的时候,我姐姐就想在葬礼上为父亲指指路。实际很简单,就是站在板凳上喊一声。我不同意,姐姐就有意见,质问我,怎么指路还不让了。

  她认为不指路,人去世后灵魂就没有去的方向。

  这事我也坚持住了。

  在村里当支部书记多年,尤其是在丧事简办上,我总结,每一样新事物,你想打破原来旧的、若干年来形成的那种旧制度,是很不容易的。不管这个新事物对大家有多少好处,一开始总会有人想不通。

  比如在历史上男的剪辫子,女的不再裹小脚。你现在想想给妇女放脚是多么好的事,但当时也有人想不通,觉得给妇女放了脚那还了得。 (文字整理/郝磊)(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