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版 博阅·文史

遐园百年往事从姚鹏图初创到烽火重生

济南日报 | 2025年10月26日

  大明湖畔西南隅,遐园静静伫立。它既是融山水之秀与建筑之巧的古典园林,亦是承载齐鲁文献薪火的文化地标。从初创时的匠心筑造,到战火中的疮痍劫难,这座园林的百年变迁,不仅是一处景观的兴衰史,更是近代山东文化传承与民族命运交织的生动缩影。如今虽历经沧桑,其风韵依旧,湖光山色间仍回荡着往昔的人文回响。

  建园之功 当属太仓姚鹏图

  大明湖畔西南的遐园,是一处美丽的园林。它原是山东省图书馆所在地,曾几度疮痍满目,至今却风韵犹存。

  宣统元年(1909年)正月,山东巡抚袁树勋奏请朝廷,欲创设图书馆并附设金石保存所。“皇帝嗣服之元年夏,山东提学使罗正钧钦遵明诏,兴学造士,乃创建图书馆于省城旧贡院之隙地,附设山东金石保存所。其地面山背湖,方广二十有六丈。为楼十二楹,前列广厅,以为藏书及阅书之室。”(孙葆田《山东创建图书馆记》)这座园林式的图书馆,起名遐园,花费建筑费二万两白银,工程浩繁,颇具难度。“时湖南罗顺循(正钧,笔者注)先生,以提学使兼充本馆提调。关于房屋之建筑,图书之购藏,金石之搜集,悉由罗君主持。其幕客太仓姚柳屏,日夜襄理此事,为功尤伟。今就本馆当日一切施设,在在见其惨淡经营之匠心,十数年来之根基,完全由此时树立,而亦为本馆最可纪念之时期。”(王献唐《一年来本馆工作之回顾》)

  建馆葺园筚路蓝缕之功当属姚鹏图。姚鹏图,字柳屏,一字古凤,江苏太仓人,光绪十七年(1891年)考中举人,后几次赴京会试,不中。无奈,姚鹏图循例参加“大挑”。清廷规定,凡举人接连三次以上会试而榜上无名者,就可以到吏部注册,参加“大挑”。“大挑”每六年举行一次,不考文章辞赋,而根据相貌选拔录用为知县或教谕,典型的“以貌取人”。姚鹏图在“大挑”中列名一等(每二十人选三人),分发山东,先后任邹县(今山东邹城)、峄县(今属山东枣庄)和沾化县知县。后被罗正钧致于山东巡抚部院,成为一名幕客。

  修园之前,姚鹏图即受罗正钧派遣,赴浙江宁波考察明代侍郎范钦的天一阁藏书楼。天一阁建筑物间水绕溪转,院中叠石为山,既可防火,又宜观赏。姚鹏图学到了天一阁的精华所在,又从本馆的地理环境出发,几易其稿,制定出比较理想的建筑方案。他命人在园内开凿一条河,引入玉带河之水。主体建筑有海岳楼、宏雅阁、读书堂等,还有用于金石保存的碑龛、金丝榭、汉画堂等。亭台楼阁,溪流荷塘,建筑间都有廊厦连接,雨雪不虑。3月开工,9月即建成,12月得以正式开放。这处园林东西长三十八丈,南北长三十丈,榜曰“遐园”。“遐”字,有驰想、高远之意,意思是在有限的范围内,通过景物的巧妙布局,构成深邃、幽远的意境。

  荣成孙葆田撰《山东创建图书馆记》,姚鹏图书丹,立碑以纪。文曰:“吾乡人士,苟有志读书,一登是馆,其可不仰体列圣遗谟与当事诸公经营缔造之意哉。”姚鹏图兴犹未足,赋得七律四首。诗曰:“又见春风湖上回,傍湖此日好楼台。遐心空谷余孤赏,杰阁藏书诏后来。”写遐园落成后的愉快心境。“莫笑生涯似蠹鱼,中原文献日凋疏。寂寥觞咏思前辈,点缀湖山待著书。”抒文化传承的使命感。“碑龛缭绕画廊深,闲步径行翰墨林。瓦砾何人闻大道,金丝从此有遗音。”由碑龛和金丝榭写对金石古董的痴迷之情。

  姚鹏图在山东只做过七品芝麻官,十几年来一直未能显达。尤其可叹的是,姚氏虽建设图书馆出力甚多,但执掌馆务者总是他人。第一任坐办是张子云。1913年9月,改坐办制为馆长制,首任馆长是清末状元王寿彭。直到几年后离开济南,姚鹏图也未能在倾注太多心血的遐园一展怀抱。但是,他的贡献不会被后人忘记。

  遐园内的人工河也叫玉带河,源自珍珠泉泉群。珍珠、濯缨、散水、溪亭、云楼等泉水在原山东巡抚部院内汇成玉带河,一路北流,过曲水亭,经百花洲,曲折蜿蜒穿过遐园,入大明湖。遐园内的玉带河上有四座小桥,其中的一座拱桥曰玉佩桥,小巧玲珑,上有廊厦,东接宏雅阁,西连金丝榭。宏雅阁上下十六间,楼上为古物储藏室,楼下为借书室。隔玉带河,宏雅阁北面是海岳楼,海岳楼乃藏书楼。宏雅阁南面是圆形的读书堂。宏雅阁与海岳楼之间,空中有走廊相通;与读书堂之间,亦有走廊相连。遐园各处建筑之间,包括玉佩桥和湖天一角楼的户外楼梯,均有廊厦相连。

  玉佩桥西接金丝榭,金丝榭为半封闭长廊,二十八间,与玉带河平行。循廊而南,中间西墙上有月亮门,通另一院落,内有建筑两座,南北相向。南为楼阁曰湖天一角楼,楼上是罗泉室,陈列历代货币;楼下是汉画堂,存有从峄县、嘉祥等地收来的汉画像石。北为平房称博艺堂(即博物馆),藏文物书画。

  遐园内还有临水的船形建筑明漪舫(阅书游憩之地),古色古香的虹月轩(办公室)、碧琳琅馆(装潢书帖之所)和正面为栅栏式的碑龛(存放汉魏六朝唐宋碑石)等建筑。为怡悦学者心神,又叠石为山,溪池相连,栽树铺绿,花木扶疏,筑亭曰“浩然”“苍碧”,起台名“朝爽”“桃笙”,且有喷水池、荷塘等。

  因了这优美的环境,1922年夏天,山东历史博物展览会选择在这里举办。这个展示齐鲁文化的展览会规模宏大,分历史门、地理门、古物门、教育门、社会风俗门、工商门、农业门七大门类,展品共有五千种,摆放在海岳楼、宏雅阁、读书堂、碧琳琅馆、明漪舫、湖天一角楼、博艺堂等处。国内的教育家、美术家、考古学家、收藏家纷纷到场参观,蔡元培、梁启超、黄炎培、袁观澜、张伯苓、张一麐、陶行知等名人亦莅临遐园,出席展览会开幕式,梁启超等还作了演讲,众人并在浩然亭合影留念。

  遐园遭劫 复原全赖王献唐

  1928年,日寇进犯济南,制造“五三惨案”,遐园亦横遭惨祸,“日兵射击目标,为城内之军警机关及省党部。党部密迩本馆,遂遭波及,炮弹横飞,穿墙破户,博物馆楼柱,洞贯巨孔如碗,院内弹壳累累,到处成坑……藏书楼顶,巨弹从天花板穿下,落至地板者四,幸皆未炸,炸则全楼齑粉矣……惨案发生之后,省府移驻泰安,馆中仅有三数人,看守门户。适值大雨连绵,各处房屋,以兵火之余,多年失修,无不塌毁渗漏,东西搬移,图书凌乱。同时,博物馆又全行倒塌,标本仪器,损毁无算。”(王献唐《一年来本馆工作之回顾》)事后,山东省图书馆曾将被炸毁残书设专架在阅览室展示,书曰:“呜呼!我国人其念之!”

  1929年5月,山东省政府从泰安移济,山东教育厅厅长何思源遂聘文化大师王献唐为山东省立图书馆馆长。王氏致力于馆务恢复工作,经一年努力,图书馆得以正常运转。上世纪40年代后期的山东省图书馆代馆长罗复唐在《山东省图书馆的今昔》一文中称:“本馆先后经姚柳屏先生、王馆长献唐等之惨淡经营,而馆声日著。”前有姚鹏图,后有王献唐,于山东省图书馆贡献甚巨,厥功至伟。在王献唐领导下,山东省图书馆的藏书量由其主馆前的62770册,增至1936年底的218000册,所藏善本书籍,如唐人写经、宋元旧椠、佛道藏、明清精刻及抄稿本已达36000册有奇。

  1930年7月28日,王献唐在《守书日记》中记曰:“晚饭前,检阅《逸园印辑》。饭后,摘莲蓬一颗,于(玉佩,笔者注)桥上朱栏间剥食,甚美。复登朝爽台,遥望千佛山腰,晚霞斜射,赤红如锦。仰视天际,白云澹荡,往来疾驰。忽为日光反照,变作晚霞。晚霞之中,如楼台,如沙洲,又如山峰林木,瞬息万幻。其下碧水绿荷,一望无际。白鸥片片,遨翔波上。……即饬仆人移桃笙台上,卧览《补罗迦室印谱》,精神甚快。书凡四册,翻阅初毕,炮声忽起东方,陆续不断。因思自然景物无不入妙,其唯一戕害自然之螟贼,即号称万物之灵者也。”时正逢中原大战,晋军攻占济南,炮声打断王献唐的闲适生活,他对身为战争制造者的“螟贼”深恶痛绝。虽然这次战争未对遐园造成破坏,此时却又有意外发生。地近遐园的城北火药库突然爆炸,震波所及,海岳楼楼板下沉,书莫能载,不得已支以铁柱数十根。何思源与王献唐深为忧虑,决意建一新式藏书楼,于是多方奔走,筹措经费,终在1936年,于玉佩桥西几十米的地方筑起山字楼“奎虚书藏”。

  当代学者于北山,1931年至1937年在济居住,他与王献唐馆长是好友,每于假日多往遐园读书治学兼作休憩。上世纪八十年代,他撰写《王献唐先生〈疏帘淡月〉词附跋─兼记山东省立图书馆》一文,对“湖光山色,袭袂染衣”的遐园作了详细描写:“山东省立图书馆,位于贡院墙根街迤北,明湖西畔,大门东向,石路砥平,紧压湖波,数武之外,即可濯缨。大门上红漆楹联曰:‘湖山如画,齐鲁好文。’门侧一联:‘博学于文,行己有耻。’取顾亭林语意,先生(指王献唐,笔者注)以华山庙碑隶体出之。……入馆内,右有竹篱,门悬一联:‘和风飞清响,时鸟多好音。’于右任所书,六朝人诗句也。复前行,卵石铺路,丛篁掩映,深处一门,馆之办公处,亦即献唐先生退藏治学之所。……继此前进,左有半亩方塘,岸上堆假山如翠屏,古木垂阴,鸟鸣格磔。上陟可缘路而登,下伏可穿洞而过……池北正对图书阅览室,宽敞明净,为馆内中心建

  

  遐园旧景筑。门悬六言大字对联,集泰山经石峪字:‘名园别有天地,著作多寿岁时。’……出室南行,沟水绕廊,镌石曰‘芙蓉沜’。廊柱有联曰:‘谈经郑北海,识字许汝南。’亦出先生手。右折,经月亮门,跨入另一院落,中惟建筑两座,南北相向。南为楼阁,北为平房。虽无泉石花木之胜,转觉目旷心闲,别饶佳趣。南为罗泉楼,于右任书榜,笔势飞动,允称精品。楼上下广列玻璃橱,历代钱币,古锈斑斓,美不胜收。北首平房五间,榜曰‘博艺堂’。入内,四明一暗,墙上遍悬名人书画,以明清两代为多。如翁覃溪之蓝笺屏幅,左宗棠、俞曲园之楹联(左行俞篆),皆纸墨如新,光洁可爱。”于北山说自己在这里“漫步于长廊曲槛间,暂避尘嚣,乐而忘去。虽已隔半个世纪,犹能‘故国神游’,得其仿佛。”

  日寇侵华 省图藏品损失惨重

  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寇大举侵华,更大的劫难倏然降临。山东省政府主席、第三路军总指挥韩复榘在撤离济南之际,奉行“焦土抗战”政策,将党政机关和金融、文化、公用事业等部门的几十处重要设施毁之一炬。遐园亦在此列。海岳楼、宏雅阁、读书堂、虹月轩等一夜间变作废墟,玉佩桥亦失去了廊厦和精美的木制栏杆。幸运的是,湖天一角楼和博艺堂所在的别院没被波及,落成才刚过半年的奎虚书藏楼也躲过一劫。遐园被毁时,王献唐人在曲阜。济南陷落当日,他护送文物、古籍精品启程南下,流亡途中,得知了遐园被焚的消息。1938年岁末,他护宝客居四川乐山,从报上看到长沙大火的消息,遂联想到遐园令人痛心的命运,不由在日记中对“焦土抗战”大加抨击:“焚而于敌人进展并无大碍,反使本国同胞流寓无依,自残其再生力量,并使身受者对政府失望,逼而别走歧途,韩氏之去济南,即坐此病,思之真堪痛哭!”

  日寇占领期间,山东省图书馆总计书籍损失232000余册,铜器损失320余件,秦砖汉瓦损失1200余件,古陶器损失430余件,字画损失70余幅。

  1945年,日寇投降,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山东战区受降仪式在奎虚书藏一楼大阅览室举行。受降主官为国民党第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山东挺进军总司令李延年。为纪念其事,李氏特命在园内圆形大花坛(原读书堂旧址)处建立抗日战争胜利纪念塔一座。这座纪念塔后来改为济南解放纪念碑。

  历尽沧桑 遐园依然风景如画

  笔者自幼在大明湖畔居住和上学,对遐园十分熟悉。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曾在儿童借书室排队借书,还作为小服务员在六面亭领取若干连环画,供来园中游玩的小朋友阅读。长大后才知道,儿童借书室原称作抱璧堂,系日本人在1939年为纪念其陆军特务机关长渡边渡(字抱璧),借海岳楼焚毁之旧址而修建。凡日方之师旅团长会议,都在这里召开;从北平、南京来济的日军要人,也多住其中。抱璧堂东南的六面亭,原为卫兵守卫室。值得一提的是,举行受降仪式时,抱璧堂成了我方军政要人的休息室。悬有“国学讲堂”牌匾的抱璧堂至今仍在,而六面亭已经倾圮,仅剩石头地基。

  湖天一角楼和博艺堂于上世纪后半叶被拆除,现遐园内仅存建园初期的明漪舫、金丝榭、浩然亭、玉佩桥等少数建筑,山东省图书馆也已迁至新址办公。但这里小河如带,假山玲珑,长廊通幽,鸟语花香,依然是大明湖畔的一颗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