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官珊
一个地方的山水是有灵魂的,或者说,是这个地方某种精神的寄托和超越。这些年不再写山水行记,仿佛对它们熟视无睹。这些起伏的大地脊背,这些荣枯有序的植物毛发,这些四季各异又循环不休的风声和颜色,不管你是衰老还是年轻,是漠然还是关注,不管你是否改变,它都一如既往,生机勃勃。于是不觉感慨,山水不老,它更接近人对永恒的定义。在山水坐标之中,人会感觉平静,洞悉自己的渺小,寻找与庞大的关联,将很多驳杂的情绪挤压出去。所以不难理解,为什么许多人要想方设法,从城市里驾着汽车一路奔到山里来,寻找一缕薄荷的香味、一片青青绿绿的田野、一座煮着清淡食物的土灶。
枯柴燃起的火苗在土灶里翻卷。这是鲁中特有的一种灶具,用黄泥塑成半米高的灶身,敞口,一边留出尖角,中空,用以通风排烟,下面有腿。灶内放干柴,燃旺,砂锅就墩在敞口之上。土灶放在院门外的矮墙下,燃烧的木柴发出干燥的噼啪声,砂锅内汩汩地冒着热气。偶尔有人沿着弯弯绕绕的石板小路,踩着哒哒的声音而来,手里握着一把青菜,牵着一只羊。村庄是石头的,石头房子,石头墙,石头胡同,还有石碾石磨。最早的屋瓦是一片片薄石精心交叠而成。清一色的石头到顶,勾缝的泥灰用量很少,房屋就像是从岩石中间整体生长而出。房屋冲着路口的位置立着石敢当,鲁中的石头神灵,驱散传说中的煞气,看护着安详。胡同拐弯处的房屋舍弃尖角,砌出弧度,便于巷子里面的人抬箱柜时进出,这种礼让的传统源自善良,石头不言、人心自温,正是仁者爱人的感念。草木用立体的方式把石头镶嵌和覆盖,低矮处的果菜,果菜之下的苔藓,半空中的藤蔓,高处的树木,一应密密绕绕。这是一处悬崖之上的村庄,高高地耸立在清风白云之间,尽揽万千山色。高山之巅却有水。据当地人讲,本地的岩石结构有两层,其上是透水的石灰岩,其下是质地紧密的玄武岩,雨水顺势汇至两岩交界处,蓄积于此,滋养出村庄。
村落依山势高低起伏,有户人家建在村庄最南端的悬崖边上,推开房门就是峡谷,俯瞰一谷葱翠。院落里满满的草木清气,搭建的小晾台上晒着半干的山货。这家的儿子读了大学后在大城市落户,只有老两口守在这里,守着满山满谷的岁月。村庄的年轻人多已搬走,留下的是老年人和他们不老的记忆,他们和村庄一起慢慢向前走去。在山地漫长的坐标轴上,他们和刚长出来的韭菜一样,都不过是些鲜嫩的孩子。多处房屋已经坍塌,这些人家,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伏在地上,植物于是就接替他们继续向前走。一棵比人还粗的梧桐树从房子的旧厅堂间站了起来,一丛细碎的蒿草从停止旋转的磨眼里钻了出来,爬山虎和野玫瑰把老宅的几面墙都抱住,把旁边的水井和沟槽也一并覆盖在阴影和落英丛中。还有几处保存完好的四合院,门台高垒,用料规整,石碾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这是资财的象征。有处院落曾经被选为铸钱之处,当地人称为钱庄。本地土地稀少、种植艰难,财富的积累来自贸易。此处是莱芜与淄博两地交界,古来的交通要道,莱芜的姜蒜香肠、淄博的瓷器酱醋,就在这条盘旋的古道上来往穿梭,汇集起稠密的人声。商贾到了这个村庄,正好抵达山峦的高处,四顾峡谷幽深,倦鸟归林,天色向晚,炊烟萦绕里散发着小米煎饼的甜香,于是就此歇息,这里成了古道上的驿站。
村庄保存了贸易的痕迹,盘绕的山路,庄严的房屋,还有一处鲜亮的戏台,以及许多乡间旧事。这里是鲁中地方戏莱芜梆子的繁盛之地。村庄地处交界位置,管辖多有松弛,民风受到外来的文明熏陶,同时也受到阴暗诱惑,曾经滋生出赌博恶习。有人把祖上的房屋都赌掉了,乡中长者正在发愁。这时,恰巧来了一位老客。这位老客本是位艺人,奈何兵荒马乱戏班解散无法容身,于是就经商安命。这天,他挑着一担瓷器从淄博过来,住在这里,偶然兴起,教大家唱了一段。人们越聚越多,群情激昂,久久不散,他也陶醉其中,把买卖的事情忘记了。长者请他当师傅,教大家唱戏,他就此住了下来,把所学的百余出戏教授给四邻八乡。一时间,这里成了戏剧之乡。商旅从此经过,人人面呈喜色,脚步自带铿锵节奏,不时摇晃着脑袋高唱几声,空旷的山谷间梆子腔的讴声缭绕不绝。村人从此果真将赌博恶习改了。古戏在河流一样舒缓的唱腔中慢慢重塑着村庄的精神,渐生一股杨家将满门忠良的报国英武之风,附近村庄多有抗战烈士,还有一处地下报馆。师傅在此住下了,这一住不知不觉就是一辈子,他没有成家,弟子数千。村庄里的老老少少,几乎人人会唱戏。师傅栖身于生生不息的戏剧之中,与这不老的石头融为一体。如果你在山谷间唱几句戏,会听到激越的回声,在几面山壁间徘徊,这也许并不是你的回声,与你的声音并不相同,它来自石头深处的守望。
在村庄里看山,四面是山,接天连地置身深山之中,浓淡有度,随处都是水墨山景,画在指间,心内尽山。村庄北部有一道连绵数十里的山脊,东西走向,崮形地貌,宛如长城盘桓。距此不远,就是雄风犹存的齐长城,青石关一段保存完整。有几处兀立的崮顶,四面悬崖,顶部平坦,孤堡一般。崮形山是鲁中特色,远古海洋的遗迹,这些崮顶本是海岛,长期被海水冲刷形成四面悬挂的直角,当海水退去,它就完整地保存于此。人们在山坡上开垦着梯田,围着石堰,种着庄稼。远看上去,像是一层层石头鳞片,越发显得这山地像是静定于此的鱼群。
每个地域,都有其独特的文化禀赋,以及天然的意蕴和美感,无所谓优劣,只在其是否让你优游其间。我经常想,为何许多异乡人会选择长居鲁中,应在其地其人。鲁中山地的纯粹,在其山水相融的和畅;鲁中民风的静好,在其仁慈淳厚的儒风,这是让人心神安顿之处。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就像在这样的山村,朝看白云舒卷,夜观星阵璀璨,偶有清风送来烟火之气夹杂着老戏的唱腔,怎能不会心一笑、安然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