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9版 乐为

诗从民间来

当代健康报 | 2026年08月13日

  近期,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外卖员王计兵凭诗集《低处飞行》获得诗歌奖。他日复一日穿行于城市街巷,在送餐、等单的间隙记录所见所感,写下一个劳动群体的疲惫、尊严与梦想。

  诗情或许不问门第,诗名却自有门槛。

  声音留下 姓名消失

  早在先秦,广袤的土地上就流传着朗朗上口的《诗》。它们的作者大多无从考据,却在一代代人的口耳相传中获得了强劲的生命力。

  《诗经·国风》中的一百六十篇作品,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民间歌谣。它们写男女相悦、征人思归、农事劳作,也写徭役、战争和普通人的哀怨。不过,民间歌谣在长期流传的过程中,也可能经过乐工、采诗者和文人的整理润色,因此不能把《国风》里的作品全都简单认定为普通百姓的个人创作。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歌者的声音保留了下来,姓名却大多消失了。我们知道他们爱过什么、怨过什么,知道他们怎样劳作、思念和等待,却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

  无名并不意味着没有创造。恰恰是这些被时间隐去姓名的歌者,构成了中国诗歌最早也最深厚的底色。

  孤山之上 布衣诗名

  到了宋代,由于书籍传播和文人交游日益活跃,一些终身不应试不做官的“布衣诗人”,也有了留下姓名的机会。北宋最著名的一位,当属后世称为“梅妻鹤子”的林逋。

  林逋是杭州钱塘人,年少失去双亲,却一心向学。游历江淮之后,他回到杭州,在西湖孤山结庐隐居,二十年足不及城市。平日或泛舟湖上,遍游西湖诸寺,或在庐舍旁植梅养鹤。《梦溪笔谈》记载,他养了两只鹤,纵放后可以飞入云霄,盘旋良久再回笼中。林逋乘小艇外出时,如有客人来访,家童便放鹤报信;他在湖上看见鹤飞,便知道家中来了客人,于是棹舟而归。

  《宋史》说他写成诗稿后,常常随手弃去。有人劝他将诗篇保存下来,留给后人,他却回答:自己既然隐迹山林,连当世的诗名都不想求,又何必谋求后世之名?

  好在仍有爱诗之人暗中抄录、记下他的作品,最终使三百多首诗得以传世。他晚年在庐舍旁为自己修建墓穴,又作绝句明志:“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

  张张纸笺 赖以存身

  南宋最具代表性的布衣词人之一,还有白石道人姜夔。

  姜夔的父亲姜噩是进士,曾在汉阳任职。父亲去世后,姜夔家道中落,一度寄居在姐姐家中。他虽然继承了家学,却屡次科举不第,终身没有获得官职,只能辗转于扬州、合肥、湖州、杭州等地。

  姜夔精通诗词、书法和音乐,很早便获得文坛名家的赏识。萧德藻称自己作诗四十年,才得到这样一位诗友;杨万里称赞他“文无所不工”,很像晚唐诗人陆龟蒙;范成大欣赏他的翰墨与人品,朱熹看重他对礼乐的研究,辛弃疾也赞赏他的长短句。

  可名声并没有彻底改变他的生活。据姜夔自叙,四海之内的知己虽然不少,却没有人能真正使他脱离贫困。友人陈造曾写诗道:“姜郎未仕不求田,倚赖生涯九万笺。”好在,一张张纸笺,正是姜夔赖以存身的生涯。

  他的《扬州慢》写道: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完全是景物、情感、哲思融合的典范,奠定了姜夔在词史上的地位。从这个意义上说,姜夔已经很接近后世依靠艺术谋生的职业艺术家。

  烈火温度 出自盐场

  清初诗人吴嘉纪,则更接近盐场上的普通生活。盐场的生活进入他的诗中,不是作为远观的风景,而是带着烈火、汗水和饥饿的温度。《煎盐绝句》写道: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一刻是乘凉。

  门外原本是六月炎炎烈日,对终日在煎盐炉火旁劳作的灶户来说,竟然已经算是“乘凉”。只用这一层反衬,便写出了盐民劳动环境的酷烈。

  吴嘉纪能够成名,首先因为诗中有真正来自生活的力量,但每一首能够越过时间的诗背后,也都有一条并不显眼的传播道路。所幸,如今有更多这样的桥在搭起,让那些来自街巷、田野和生活低处的声音被听见。 (据《北京晚报》)